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冒死淘金的人:40岁父亲中毒身亡未领工资 刚给孩子买了新衣服

发布日期:2022-01-16 05:57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淘金者的故事大多发生在不见天日的山洞里,采到金子便可一夜翻身,也说不准哪天就突然死去。2021年末,山西运城一座废弃金矿内,6人因非法“洗洞”(用化学品冲洗山洞里的矿石提炼黄金)中毒身亡。类似事故自2014年以来发生过多起,公开资料显示,至少33人因“洗洞”死亡。同样来自河南嵩县,同样一氧化碳中毒,两年多前,24岁的李万胜从另一个山洞逃了出来。

  李万胜醒来时,空气里还有烧炭的味道。他慢慢爬到洗漱的水桶边,拿块毛巾沾湿,盖着口鼻,渐渐清醒了一点。地上好些地方躺了人,工友的身体还热乎,他做了几下人工呼吸,自己也上不来气,算了。发现父亲时,父亲已经凉了。

  时间或许是2019年9月11日的清晨,李万胜记不清了,被人找到时他已经严重烧伤。裤子烧没了,腰部、腿上起了很多水泡,左大腿连着膝盖被烧焦,黑乎乎一片,膝盖没有感觉了。逃出洞口要经过一条80米长的斜坡,他是爬着出去的。他身高一米八,大家都中了毒,扶不起他。地面坚硬,硌在身上,李万胜浑身疼,手上直流血,他想,“活着好受罪,还不如死了。”

  陕西潼关一个封堵的废弃金矿内,刚炼金一个小时就发生了一氧化碳中毒,造成三人死亡,其中有李万胜的父亲。燃烧过的活性炭经二次提纯获取黄金只有21.41克,按每克367元算,折合人民币7857.47元,大部分人还没领过工资,也没看到一粒黄金。

  非法“洗洞”事件在国内多次发生,裁判文书网上可检索出34份相关案件判决书,加上媒体的公开报道,不完全统计已致33人死亡。不同于外界对“亡命之徒”的想象,金矿盗采者很多没读过书,抱着买房子、娶媳妇等愿望,悄无声息地走进矿洞,连日闷头干活,一心赚钱。和亲人再见面时却成了一具遗体,有的连身份证都找不到了。

  2022年初,河南嵩县下了场大雪,李万胜的左腿又开始疼。事故后,这个年轻人做了6次手术,最终失去了左腿髌骨,谈了三四年恋爱的女朋友也嫁了别人。“洗洞”出发前,他跟女友说,要去打工了,那边信号不好,暂时不联系,“等我挣完钱回来,我们就结婚。”

  金矿一般在海拔较高的山顶,洞口大多开在山腰处,位置隐秘。周围树木丛生,或有碎石流水,洞口常被封堵或掩盖,即便偶尔有村民骑着摩托车路过,也很难发觉里面有人。李万胜爬出的矿洞位于陕西潼关酱水岔矿山,出了潼关县城,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才能到。附近没有人家,下山到镇上要19公里。

  洞口在小山沟底,被大泡沫砖封堵,还加了把锁。扒开洞口,弯腰走进去,人立刻置身于无声的黑暗中。打开手电,可以看到主巷道平坦,东西走向,光向深处延伸。再往前走,废渣四处乱堆,有的天花板出现裂缝,渗出了水,散发出潮湿的味道。矮的地方无法直立,若拿木棍往头顶捣一下,偶尔有石块“哗哗”掉落。

  向南拐入岔道,约100米后爬上铁梯子,沿着光滑而没有台阶的砂石路面,拉着绳子,滑步慢慢下坡,再拐两道弯后,眼前突然一亮:二三十平米的空地上,挤着六七张床,被半透明塑料布围着,一旁还有煤气灶和锅碗瓢盆。

  2019年7月18日至9月10日,李万胜就吃住在这里。第一天晚上,山野寂静,一辆皮卡车和一辆小轿车停在了外面,锁住的洞口被人打开了,选矿剂、火碱、发电机、活性炭等被卸下车,运进去后,洞口又从里面堵上。

  住在洞里的有7人,多在50岁上下,李万胜最小,那时24岁,哥哥李元成30岁,两人都当小工,“别人让干啥就干啥。”

  前一个月左右都是为炼金做准备,修路,架管子等。接着是垒两个大水池,四周用近两米高的石块围起来,再铺上塑料纸。洞里有水,他们打开水泵,把要炼金的矿石区域全部淋透。水流下来,聚在底部的洼地,水泵抽回来蓄在池子里,他们戴上口罩和手套,往水池里放“药”。

  时隔两年多,李万胜现在只记得,药水的气味并不大,至于是什么药,炼金是什么原理,他都“不太懂”。

  在水池边,他们又焊了两个箱子,一次性各装满30袋活性炭。溶有黄金的药水先经活性炭过滤后,又流进水池,再次用以“洗洞”,如此循环了十几天。水泵一直抽水,晚上两人守夜,水泵没水时关一下,停20分钟,再开。

  他们每天都在洞里,每隔十天半个月,洞外有人将物资送上山。煤气灶安在床边,吃饭时捧个碗坐在床上,一日三餐照常,米面都有,常吃白菜,偶尔有肉。

  厕所是附近挖的一个坑。水只够洗漱,无法洗澡,他们偶尔烧了热水用毛巾擦身子。穿的都是旧衣服,没得洗,上床时换身干净的秋衣裤。床是木制板搭的,床位间空隙小,仅供一人通行。

  洞子里没有阳光,大发电机全天“噔噔噔”响,两盏白炽灯悬挂,照着床和正在喷药的矿石。每天,他们八九点起床,干活的时长不等,五六个小时至十几个小时。没有太阳,无法感知时间,饥饿或疲惫时就停下。

  团队气氛倒是融洽,年纪大的几个人常在一起聊事,李万胜不听,只顾玩手机。洞内没有信号,李万胜提前下载好了电子书,仙侠、玄幻题材的,也凑到别人床上看自己没保存的电视剧。偶尔,他也想看看阳光。但走到洞口要大半个小时,更关键的是,洞口重新被堵上,还从外面上了锁。

  对于炼出金子的那天,李万胜没有多想,他听说“烧出来的是一坨东西,还要到山下去不知怎么弄”。

  “黄金要炼成时,所有人都舍不得离开半步。”业内人士刘波说。他干金矿近20年,接触过许多“洗洞”者,洗矿到最后阶段,众人会兴奋地团团围住炉子,屏住呼吸,盯着炭火燃烧。“马上要发财了”,无一人走开,都担心转身的空隙别人偷偷把黄金藏起来。

  这是个不小的矿,向里延伸4000多米深。主巷道基本和洞口地面齐平,旁边打通多个斜坡,连通不同的巷道,犹如楼梯通往不同的楼层。

  原本,李万胜他们在主巷道施工。不知是8月还是9月的某天,两个陌生人突然进洞,自称是矿区负责管理矿山的人。老板和两人到洞口外谈,回来叫大家把设备撤到了下面。新的采矿区在地下,要爬下一条近30度的80米斜坡——这两个数据是业内人士刘波测算的,他曾到此矿考察4次,原本想投资采矿,但洞口不知为何封了。

  从后来的庭审内容得知,李万胜所在团队发起人是他的父亲,和一个李父刚认识的“朋友”,“朋友”联系了潼关这个金矿的“洞主”——刘波介绍,洗洞者一般是团伙合作,五六人即可,有人投资出钱,有人买设备和招人,有人联系“洞主”(金矿原矿主),“洞主”帮忙花钱打点矿山管理部门。这些人再拉亲戚朋友入伙,“一环套一环,能做到保密”。

  李万胜的父亲掌握洗洞技术,但没本钱,他找到了一个投资人。后者据说是专门干这个的,洗过好几个洞。投资人又找一位朋友借钱,拉他入伙,这些人成为了团队里的“老板”。按照约定,收益将由“洞主”与投资人三七分,李万胜的父亲以技术入股的形式可分得后者的20%。

  对这些李万胜表示并不知情,老板让他搬到更加不通风、没有光照的“负一层”,他也没多想。老板让换位置,他们就照做。

  他也没向父亲打听这个金矿能赚多少钱。父母在他小时候离婚,母亲带着哥哥李元成走了。父亲此前在金矿上当矿工,后来四处做生意或打工,和他并不亲近,坐一起也很少聊天。父亲叫他去陕西潼关,只说进矿干杂活,月工资8000元,能干一年。那时,他辗转在各处工地,每天挣两三百元,但活儿不稳定。

  2019年7月中旬,他从家里到了嵩县县城,“洞主”开车接他到了潼关。几天后,哥哥李元成也被父亲叫了过来,“跟人家干点零碎活”。

  同一时间,40岁的宋明从河南济源出发。他在妹夫的电焊店打工,隔壁是家饭馆。有天,两家邻居闲聊,说饭店老板在找人去陕西干活,每月8000元。“哎呀,挣个高工资回家。”宋明跟哥哥感叹道。他除了干电焊,也在工地当涂料工,日薪一二百元。

  51岁的老杜从湖北郧西出发,没有将此事告诉家人。妻子只知道他去干活了,老杜四处干活,也在金矿上打过工,妻子没觉得这一次和以往有什么不同,“卖苦力,谁给钱,给谁做”。

  共9人聚集在潼关金矿。第一次进矿,他们把砖墙扒出一个小口,拆掉底部的两层,爬了进去。洞口后来打开过几次,都是在晚上,李万胜说自己没有多想。他和哥哥都被告知,这个矿 “有开矿权,没事的”。

  那时李万胜一门心思赚钱,“每天就干活睡觉”。县城一套房子要三四十万,他准备在金矿上干一年,回去凑个首付买房,和谈了三四年恋爱的女朋友结婚。

  洞内没有信号,无法与外界联系,期间大家鲜少下山。李万胜有次发烧,去县城看病,仍旧是在夜晚。

  他找老板要了500元,去小诊所里打吊瓶,一瓶80元。好不容易进城,他哪里也不逛,打完针就回宾馆和女友聊天,一起打和平精英和王者荣耀,一玩几个小时。女友问:“干活累不累啊?小心一点。”他随便应付道:“好,会注意。”

  40岁的宋明中间也回了趟家,给两个孩子买了新衣服,带他们下山洗了个澡。孩子都在上小学,家里穷,妻子很早就“跑”了。他想赚了钱,给孩子在城里买套房。回家后,兄弟俩一起喝酒吃饭,他告诉哥哥:“(矿上)准备让我当个小领导嘞。”

  以“洗洞”“炼金”“废弃金矿”为关键词,可以在网上检索出34份法院判决书。涉及区域较多,华北和西北较为集中,李万胜的家乡河南嵩县出现过不止一次。

  洗洞兴起于2000年左右,刘波介绍,嵩县管理较宽松,且当地就有金矿,发展比较早。起初,嵩县很多人家购买了“金粉”,在院子里挖个水池加氰化钠回收黄金。后来,有人发现直接到金矿内洗洞成本更低,改变了方式。

  李万胜和哥哥对这些事都有模糊的印象。儿时村里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去洞里采矿,自己买炸药,也有部分人洗洞。李万胜洗过一次,就在老家的山上。那时他还未成年,被人雇到洞里打了几天小工,日薪200元。

  父亲也洗过洞。小时候,李万胜见过父亲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子,但只卖了几千元。对于采矿和洗洞,李万胜说:“弄得人多了,(大家)就不觉得是违法的。”

  洗洞在2010年后变得“疯狂”,刘波形容这生意“低投资、低风险、高收入”,获利从几十万至上千万元不等,鲜有不赚钱的。

  检验矿石品位的生意也流行起来。判决书显示,李万胜的父亲就在潼关矿洞里取了样品,拿到嵩县化验,测算矿石的金子含量后,对老板们说:“品位还可以,能挣一点钱。”

  这种民间化验室在河南很容易找到,刘波介绍,技术先进者凭着一块矿石,可以算出每吨矿里需要放多少火碱和化学药物,药物浓度、酸碱度、金子回收率等都能分析出来,只需花费200多元,24小时就能拿到“配方”。

  后来,嵩县当地的洞没有金子可洗了,他们转场到外地。确定目标并不难,行业内的人相互打听,上网搜索相关金矿的关闭情况,甚至公开发朋友圈询问。

  近几年,洗洞采用的化学品从剧毒的氰化钠,渐渐变成环保型试剂。氰化钠遇水后,会释放出更毒的化学气体,气味浓烈,人吸入后容易引发中毒。氰化钠管控严格,洗洞者到黑市上高价购买。黄金选矿剂似乎安全得多,能在网店搜索到,个人不限量购买。

  洗洞的场所也变得多样,有人疏通了关系直接在洞外施工,也有人假借别的幌子。裁判文书显示,2019年4月,有4人在河北滦平县某废弃金矿洗洞,为了掩护,他们租下附近75亩土地,买来100只鸡搞种养殖。此后,他们雇钩机平整土地,直接在空地上挖蓄水池,埋好了8个铁桶吸附金子用。

  洗洞相关刑事案件里,参与者有的被判过失致人死亡罪、盗窃罪,有的判危险物品肇事罪、非法储存危险物质罪,最多的是污染环境罪。也有公职人员因为玩忽职守获刑。

  李万胜参与的这次洗洞,后来法院审理查明,2019年4月30日起,原金矿公司不再拥有矿权,公司对坑口做了封堵处理。但“洞主”(原矿主)打点好关系后又开始洗洞。干了一个多月,两名矿山管理人员过来检查,“洞主”原本就与两人相识,给了24万元,然后把设备搬到更隐蔽的地下。

  近日山西金矿事故附近,六名死者均来自河南嵩县。(图源自三联生活周刊/李晓洁)

  一切顺利的话,药水喷淋完矿渣,黄金被活性炭过滤吸附,很快就要烧炭炼金子了。7个人在洞里忙了近两个月,工资还没发过,老板们说,“等炼出了金子就发。”

  2019年9月10日晚8时许,点火后,他们将活性炭倒进炉子,启动鼓风机。铁炉共两个,一人高,得两个人才抱得过来,每个装了10袋左右的活性炭。刚烧着时,烟很大,7个人往里走到通风道。那里有连接另一个平道的天井,稍微有些风,离炉子大约50米,不远处还有水池。

  事后幸存者在法庭上回忆,过了一会儿烟小了,李万胜的父亲叫宋明一起过去加炭。几分钟后,李元成见没动静,也过去看,发现两人倒在了地上。他大喊“爸”,见没回应,跑回通风道喊“我爸不行了”,大家都赶了过去。

  一个工友和李元成扶着李父往外走,刚扶起来李元成就晕倒了。工友也感觉头晕,赶紧往通风道跑,倒在了水池边。李万胜蹲下身去背人,一下子没起来,身上直接软了。

  李万胜疼醒时,发现自己躺在矿洞的地板上。浑身都在钻心地疼,“完了”,他心里喊道,马上用手摸,膝盖硬邦邦的,没有感觉了。洞里很安静,空气里飘着烟雾,还有烧炭的味道。他懵了,想呼救,但浑身发软,叫不出来,清醒后慢慢爬到床上。

  地上好些地方躺了人。宋明看起来是想上床,他的身体一半在地上,一半在床上。李万胜摸他,发现他还是热的。宋明眼睛闭着,李万胜喊他,给他做了几次人工呼吸,都没有反应。

  父亲已经凉了。因为床的四周搭了棚子,隔着半透明的塑料膜,父亲躺在外面,他没有及时发现。他摇父亲,喊“爸”,见没回应,他一下子哭了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李万胜听到了哥哥李元成的声音。此前,其他人互相帮忙走到了通风处。有人在洞口给“洞主”打电话,说“洞子里人睡倒了”。

  “洞主”上来时,发现有三人死亡,洞里烟还很大。51岁的老杜倒在了一条岔道里。大家猜测他跑反了方向。通风口在更靠里的一个小道上,他往外逃,那里到洞口正常走路也要大半个小时。

  等到第二天上午10点多,烟没有了,他们搀扶着出了洞子。李万胜左腿受伤,站不住,爬了两个小时才逃出去,差点倒在那条80米长的斜坡上。

  过往的“洗洞”事故中,死亡大多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。2014年,5人在山西运城一个废弃矿洞内用氰化物洗洞,在施工第13天,3人进洞迟迟未出,另外2人进去查看,最终造成4人中毒死亡。其中一人只是被雇来做饭的,一天100元,他被老板叫上进洞找人,刚进一小截就中毒倒地,口吐白沫。老板逃了出来,驾车离开。

  还有人莫名遭遇了灾祸。2021年7月,在河南三门峡市涧里村的扎扎沟山,一位农民上山找牛,进了一个被洗过的废弃金矿。妻子和儿子等不到他回来,上山寻人。之后三人被发现倒在了洞中,空气中有股“臭鸡蛋”和“苦杏仁”的味道,也是氰化物致死。

  李万胜也亲眼见过洗洞事故。2015年2月,家家户户正在过年,一天晚上,李万胜接到电话,说山上的洞里出事了,姑父也在里面。几乎全村人都出动了,跑到后山。洞口小,只能爬着进去,李万胜刚爬了会儿,一股苦味涌来,他感觉头晕,没了力气,赶紧出来。

  村民轮流进洞救人,都被呛出来。洞子在后山,汽车无法直达,消防人员步行赶来,携带氧气瓶进洞,但洞子太深。直到第二天白天,3具遗体被搬出来,李万胜的姑父也在其中。

  在潼关这个金矿里,他们使用的似乎是安全的药物。药味不大,没有氰化物的苦味,何况他们还带了手套和口罩。看到洞口被封,李万胜想,应该是为了阻止别人进去。并且,这个洞口很大,外面铺了水泥,车子能直达,万一出了事,也方便逃生和救援。他从不知道有一氧化碳中毒这回事。

  宋明的哥哥赶到潼关时,宋明已经躺在太平间里,脸和嘴都是乌的,“法医说都不用解剖,一看就知道是中毒了。”老杜的妻子也从湖北赶到潼关。他们找政府讨说法和赔偿,工作人员说,这属于私自开挖偷盗。他们又找矿区,对方不管,因为是废矿。

  判决书上写明,三名死者及伤者李万胜均属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,在坑口内积极参与烧活性炭的非法提金活动,没有预见危害结果,其本身应当承担一定的民事责任。

  宋明的哥哥担心过他,他一直在老家工作,从未去过外地,也没下过矿。宋明安慰哥哥,老板说了会管他,给他发钱。“我们都不懂啊。”宋明哥哥说,家属们大多不知道违法,在潼关到处跑,僵持了近半个月,最后政府给宋明家掏了火化费,给了500块钱路费。老杜妻子坚持将丈夫的遗体运回老家,最后不知是哪个部门出钱叫了辆救护车。

  李万胜从金矿逃出来后,一共做了6次手术。从潼关到老家嵩县的医院,他断断续续住了将近一年。起初一个月还能走路,渐渐下不了床,膝盖最终没保住。后来他又到了洛阳正骨医院。医生说安个东西可以正常走路,但要几十万元。他没再细问,马上就说不做了。

  2020年6月2日,案件在潼关县人民法院立案,投资人和“洞主”被指控过失致人死亡罪,分别被判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和四年,两人共同承担了三名死者的部分丧葬费,和李万胜近15万元的损失。

  开庭后,投资人家属找到宋明的哥哥,两家律师从中调解,大意是“如果不闹了就给钱,不愿意的话一分钱也没有”。宋明哥哥想,人已经死了,还不如要钱,签了谅解书,拿到12万元。判决书显示,双方就赔偿达成协议,宋明亲属对被告人行为表示谅解,并自愿撤回附带的民事起诉。

  “俺也不懂。”宋明哥哥说,当时看了谅解书,不知道什么意思,只记得事后得知自己的律师与被告方律师认识,他觉得被骗了。在我们一个小时左右的交流里,他说了13次“俺也不懂”。他和弟弟都小学没毕业。在这个团队里,李元成念到了初中,李万胜只上了小学二年级。只有一人拥有大学学历,就是投资人,大专文化程度。

  搜索过往案例发现,洗洞者多是农民或无业者,男性,年龄大多40~60岁,学历普遍是小学或初中。家属也是差不多的情况,案件什么时间开庭,审理了什么,他们都不太记得了,老杜的妻子说:“法官问啥就说啥,叫谁说谁就说。”

  从开始洗洞到事发,大部分人都没领过工资。正常的话,两个炉子同时不间断烧一吨活性炭,要两天才能烧完,但他们第一天烧炭就出事了,没看到一粒黄金。“从生产到出事,还没有卖过钱呢,就出事了。”幸存逃生的一个工友在法庭上说。

  李元成不想再回忆在金矿里的事情,将所有照片都删了。李万胜膝盖空了,腿无法弯曲,一米八的大高个走路有些拐,走上百米就感觉累。他干不了重活,又不会技术,找不到工作,在家休养了两年多。女友提分手时,他甚至没好意思挽留。女友结婚那天,他不顾医嘱,一人喝了近一瓶白酒,还背着奶奶,偷偷躲在家哭了。

  他现在只想把奶奶照顾好。母亲一年多前也去世了,家里只剩下他和奶奶。奶奶90多岁,眼睛不大好了,他住院时,奶奶独自在家,做饭时晕倒了,腿被柴火烧伤,走路要拄拐杖。父母离婚后,是奶奶一手将他带大,从金矿逃生的路上,他觉得太疼了,还不如死,但想到奶奶,又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  陕西潼关那个矿洞,据刘波了解,现在又有人在采矿。洞口仍旧封着,采矿者从别处打了个洞进去。2019年夏天,李万胜兄弟在洞里常和宋明在一起,偶尔让老板从山下捎上来酒,收工后对饮畅谈。

  进洞后,40岁的宋明不再联系家里。出事前的三四个小时,不知为何他突然给哥哥打了个电话。“哥,我们要开始采黄金了。”电话那头,宋明语气愉悦。他说最近可能矿上要来人检查,哥哥说,“你能干了干,不能干了就回来吧。”宋明答,“没事。”

  哥哥说自己准备在家盖房子了。他42岁,一直没有娶媳妇,兄弟俩没有分家,都和父亲一起住。宋明一听,当即开心地说道:“我在这里挣着钱了都给你,给你拿两万块钱。”

  通话不到两分钟,两人正说着话,宋明突然说:“老板来了,他不让打电话,让我们赶紧进洞去啊。”

  (出于隐私保护,文中人物均为化名。潼关金矿案情内容,部分源自中国裁判文书网。)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